

今天我在这里要回忆的是赴汶川地震灾区开展救援工作的至深感触。那难忘的86个日夜经常浮现在我的脑海里,每次都令我百感交集。
三台:与死神赛跑
2008年5月12日下午,震惊世界的四川汶川特大地震发生,全国陷入紧张和悲痛中。当晚我们把奥运火炬安全护送离开厦门地界,便接到命令,回驻地待命随时准备入川开展救援工作。
5月28日,奉公安部命令,我市203名特警携带装备从厦门出发,我们四中队特警除了我以外,几乎都是去年刚刚入伍的年轻小伙子,他们在厦门的集中强化集训还没结束,就随救援队开赴四川震中。
3天3夜,3200余公里的急行军,厦门特警比预定时间提前4天到达指定地点绵阳市三台县。我和同事两人驾驶车辆担负一路上的收容保障任务,从来没有过这么长时间的驾驶,到达任务区后我们两眼昏花,满脑子都是车轮滚滚。但作为中队领导,我没能躺下休息,马上就投入到与三台警方的勤务对接工作中。
三台是个农业大县,人口有148万,在这一次地震灾害中死亡800多人,直接经济损失200多亿。震后,当地百姓还没缓过劲来,唐家山堰塞湖又高悬头顶,县城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,商店店门紧闭,街上行人稀少,俨然一座空城。厦门公安特警支队当夜就开始了城区的巡逻工作。按照职责分工,我带领的中队主要负责城区的110接处警及治安巡逻工作。为了切实做好巡逻防控,确保灾区治安秩序的稳定,我们深入城区各主要街道和交通要道,展开拉网式巡查。为了方便群众报警,我们设立流动报警点,在巡逻过程中接受群众报警,及时处理存在问题。为了提高工作效率,我们开展学习四川话活动,很快,大家就基本上能听,会说,能与当地群众进行简单的交流了。
在灾区,条件的艰苦是可想而知的,但是当时我们不用动员,每一个人都不在意,都积极应对。厦门特警在三台的驻地位于体育场临时搭建的铁皮屋,两百多张行军床一字排开,天气异常闷热,密不透风的铁皮屋里温度有40多度,晚上我们就用湿毛巾当“被子”盖在身上降温,半夜被热醒,就再起来把毛巾弄湿接着睡。此外我们面临最大的难题就是饮食不适应,菜不多,都是很辣的,不吃吧,下不了饭,吃吧,肠胃受不了,加上水质问题,所以刚去的一段时间很多人都拉肚子。驻地厕所成为当时县城最热闹的地方。
没有特殊任务时,我们就配合当地警方进行城区的巡逻,保证当地社会的治安稳定。在四川灾区,几乎每一天都有险情。6月10日,是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的日子,那一天,我们在死神的威胁下,跟洪水抢时间。
三台县位于唐家山堰塞湖下游,一旦溃坝全县将被淹没。几次险情后,堰塞湖于6月10日中午开始泄洪。那天中午我带领中队民警紧急集结,迅速赶到地势较低的三台县永明镇,这个地方离唐家山堰塞湖只有8。3公里,我们到那里是协助疏散群众,并对可能受到洪水淹没的各个区域进行设卡警戒,防止群众误入。
警戒点多,警力少,我是中队长,就把自己安排到最危险的地方——一座横跨涪江的小桥边。这是连接涪江两岸村庄的必经之路,地震后很多村民都到山上去了,奇怪的是那天在桥上来往的群众却非常多。原来,这些村民们想到泄洪后房子将被淹没,就都赶着回来多拿点东西。时值正午时分,烈日当空,天气异常闷热,上游泄洪夹带着各种各样的杂物和动物尸体,包括高级动物的尸体,在高温的烘烤下发出阵阵恶臭。强忍住呕吐,我们耐心地劝解不愿离开的群众,真的可以说是苦口婆心,不厌其烦,“大爷,里面危险,不能进去啊。”“东西再值钱也没有生命值钱啊。”与此同时,身后洪水在咆哮,2个小时涪江就上涨了3米多,危险在一步步逼近,时间非常紧迫。我们一直没有停下,嗓子说哑了就喝一口水,肚子饿了,就吃一块糖果,警服是湿了又干,干了又湿。
间,当地指挥部给我们提供了一餐饭,米饭以及两大碗辣菜,那也是大家吃得最不是滋味的一餐,恶臭让我们忍不住吐了,吐完还得强迫自己尽量吃一些东西。身旁的洪水还在上涨,谁都不知道大坝会在哪一瞬间垮掉,谁都不知道下一秒钟自己会不会被瞬间淹没在洪水中,大家都沉默不语,那气氛就像在吃人生最后的一餐。
在永明镇的13个钟头里,我共劝解试图闯入管制区的群众130余人,转移机动车15辆,带领中队民警疏散劝解群众1000余人,圆满完成了唐家山堰塞湖泄洪区域的管制任务,确保了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。
彭州:穿越生死线
绵阳三台的抗震救灾任务接近尾声时,我们接省厅命令部分人员转战彭州进行对口支援。我谢绝了组织上的照顾,放弃了回家的机会,同厦门特警队60名特警队员一起于7月20日转战四川彭州,进驻当地派出所。
彭州是极重灾区,离映秀镇直线距离10.5公里,白水河派出所负责的龙门山镇和小渔洞镇受灾最为严重,每天早上我都要带着5名特警队员挤着一部破奥拓穿越50公里的山路去往村庄,与当地民警配合救灾。开着这部车,穿越这条路,等于与死神结伴同行。这部车,独眼龙,单手臂,手脚不灵,四肢麻木,还牢骚不断,这条路,是一条被当地群众称之为“彭生白死线”的山路,蜀道难,难于上青天,原本路就又窄又险,地震之后,路面损毁不说,山上不时还有石块砸下。8月11日那天,我们车刚开过,便听到轰的一声,一块大石头从山顶滚下来砸在我们的后方,我们都吓呆了,脸色发青,出了一身冷汗,如果迟两秒钟,我们几个就会被压成肉泥,死神再次屈服我们了。定了定神后,我马上拿起手机往家里拨,语无伦次地告诉我老婆,厦门烟寄上来。好险!虽然我有十几年的驾龄,但在这条一边是峭壁一边是落差是20多米的湔江的山路上,要躲开巨石的攻击,很不容易,再加上一路上余震和山体滑坡垮塌也时有发生,险象环生。直到现在,我还经常半夜被惊醒。
进入村庄更是惊险不断,村里有很多狗,从地震中逃生后开始流浪,原本温顺的土狗也变得异常狂躁,两眼发出红光,见人就扑上来咬,一个民警躲闪不及还被咬伤了,打的预防针有没有效果现在还是个未知数。大家有所不知,当地民警配的手枪,最大的用途就是摇下车窗,砰砰几声,将这些对人有致命攻击性的流浪狗击毙。
那86个日夜,我的心情也常常是沉重的。我们以当地派出所为工作点,只要有在所里执勤,每天见到的,不是前来为亲人注销户口的,就是报案说亲友失踪的,还有的和所有家人都失散了,就坐在门口嚎哭。所以那些日子里,我一看到来派出所的群众就揪心,因为不用猜,肯定是噩耗。
在灾区的每一天,除了按照上级公安部门的统一要求和部署外,其余的我觉得我们都是凭着做人的良心在帮助灾民重建家园,我总想着,自己能多尽一份力,就能多帮助他们一点。
7月14日凌晨2时许,三台县迎宾广场商业小区福建诚信钟表批发店发生一起特大火灾,情况十分危急,当地的消防人员恰好赶往别的灾区救援而无法及时赶到现场。我赶紧吹响紧急集合哨,并立即组织10名特警赶至现场进行灭火。但由于钟表店附近堆满了竹器、木器等易燃物品,火势越来越大。忽然,阵阵哭喊声从警戒线附近传来,原来这对年轻的夫妻外出后将年仅3岁的儿子留在了店里,现在孩子依然在楼上。得知消息后,我二话没说,拧起一桶水往头上一浇,同事小李拉住我:“苏队,不能进去呀,危险呀!”我手一甩,一头冲进熊熊烈火中,里面浓烟滚滚,阁楼的楼梯燃烧着,这就让我能迅速辨明方位,立马冲过,爬上阁楼,顺脚将燃烧的竹梯踢掉,借着火光看见上面大概有20来平方,也是堆满了物品,但是却没了孩子的哭声,“小娃,小娃”我边找边喊,没有回应,我心一凉,难道报销了吗?回头一看,火苗已窜上,浓烟让我窒息难受,难道我也得报销吗?不,不行,坚持,再坚持,再找找看,再摸摸看,谢天谢地,终于在床后面地板上摸到小孩的脚了,我一把将衣服脱下了来盖在孩子的身上,也顾不上是死是活,抱起来就往下一跳,这么一跳,“哇”的一声,小孩哭出来了,我赶紧冲了出去,外面几桶水从三个方向向我泼了过来,小孩得救了。他母亲流着热泪从我手中接过心头肉,看了一下,随即传给旁边的丈夫,之后便做了一个惊人的动作,将我紧紧抱住,带着哭腔,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我是抱也不是,推也不是,紧接着她从丈夫怀里一把将小孩抢了过来,“扑通”一声,跪倒在地哭着说:“娃啊,这是我们的再生父母呀,非常谢谢你呀,不是你们及时赶到,我不知还要损失多少,恩人呀!”都说男人膝下有黄金,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,但此时我也泪流满面,跪了下去,在场的人无不动容。
在86天里,不少平时坚强的特警同事都禁不住几次留下眼泪。我也不例外。还记得有一回我们驾车前往一个村庄,途经一条坑洼的山路时当地的民警告诉我们,这里原本是低洼地带,强震后,瞬间的山体塌方将低洼地带填成了几乎与周边同高的土路,而我们也获知,有十多个人被永远地埋在了这里。车轮开过这条路的时候,我很心痛,明知道底下埋着是遇难同胞,但是还得从这条必经之路碾压过去,为的是到达更多村庄,解救更多的群众。
在我们工作过的几个派出所,几乎每个所都有或多或少的民警,或自己被石块砸死永远深埋,或家属失踪,而那些幸存者,他们没有沉浸在亲友死伤的痛苦当中,仍然坚守岗位,令我深深感动。
从彭州离开返回厦门的前一天,我在白水河派出所附近摘了几朵小花,扎成一小束,来到一个叫谢家店子的地方,点上两支香烟给在这里救灾死去的两位同行献上自己无声的问候……
临走的时候,当地群众自发为我们送行,那些发自内心的“谢谢”,那些依依不舍的眼神,都让我至今难忘。带领中队同事从灾区出色完成救援任务回来,党和国家也给了我太多的荣誉,我被党中央、国务院、中央军委评为“全国抗震救灾模范”,被公安部评为“灾区群众满意特警”。
灾难无情人有情,86个在灾区的日夜,我们这些平日看上去铮铮铁骨的特警,与当地百姓和同行结成了深厚的感情,一点一滴,将永远封存在我的心里,祝福重建中的灾区,祝福灾区的人们。